《新周刊》:大裤衩与小蛮腰 城市地标的民间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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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标,一座座凸起在中国的大地上。

中国在用西方的源代码写作城市,新地标在你的城市层出不穷,你感受到荣耀了么?

政府热衷的是政治地标、新城地标、商业地标、产业地标,是摩登天空;百姓钟情的是怀旧地标、美食地标、约会地标、精神地标,是充满记忆的大地。但你主动或被动地历经了对地标的兴奋、妥协与合谋,久而久之,城市的地标就是你的地标。

北有大裤衩,南有小蛮腰——作为财富积累和炫耀的象征,地标在民间语文里,从国际化的大词蜕化成了生活中的寻常事物。公众为地标起的绰号所表达的亲切感、调侃感与嘲讽感,对应的是一个城市予以市民的归属感、荒诞感与疏离感。

跟城市地标相比,关于地标的民间语文才是最形象的民意指数,甚至比官方的命名更接近中国快速城市化的真相。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城市对地标的向往,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人民对地标的幽默感。

· 人民为什么幽地标的默?

文/黄俊杰

欢迎来到奇观城市。在你身边正发生这样的事情:20年前叫榕树头的老地方,明年就要改名金融中心;20个月前的空地,下个月最新的中国最高楼就会竣工。城市正用匪夷所思的进度,种下如此之多的庞然大物:它们或奇形怪状,或遮天盖日,或一柱擎天,要逐渐取代你最习惯的地理坐标,去代表这个幻觉与速度交织的城市。

城市名片越来越多,离你却越来越远——在这个经纬不断扩张的巨大城市,你沦丧了内心的城市坐标:那个还来不及命名的城市新坐标,没有你的成长记忆,不曾是你的约会地点,你甚至未经批准不能进入;它如此庞大,以致你仰起头亦只能看到局部,以致你的第一印象往往是眩晕。

至此,你已不可避免地和这个全城热议的地标发生关系。于是,你对新地标的喜悦、惊讶、不适或陌生感,在茶余饭后的交谈间传达开去,融进小市民对此超级建筑的一次集体命名潮中——直到某个恰如其分的外号出现,直到新坐标的官名逐渐被人遗忘,一个新地标的民间命名就此完成。

大裤衩与小蛮腰:两个城市,不同心态

北有大裤衩——央视一度征集新央视大楼的新名字,结果北京媒体的调查显示,市民认受性最高的依然是“大裤衩”;南有小蛮腰——广州新电视塔即将落成,这个号称世界最高的电视塔却还没有名字,结果广州媒体的调查显示,各种名字中得票最高的是“小蛮腰”。

看看落选的名字,或可看出北京与广州的城市文化差异。央视大楼的选项有北京智窗(有报道指为正式名字)、猛男、斜跨、劈腿、高空对吻、鸟腿;广州电视塔的选项有南天柱、珠光蛮腰(广州市政协委员潘明生提案)、CantonTower(另一个市政协委员耿树森提案)、头炷香、鱼网丝袜、扭纹柴。老北京的提名总有一股调侃味,老广州的提名则带着一种老实劲。

北京人对央视大楼的调侃,带有对城市权威的不满。有网友从央视新闻扯到北京“首堵”,甚至发帖表达一种蒙太奇般的逻辑:“大裤衩”屹立在CBD的中心,腰以上什么都没有了!我潜心研究起了它的含义:腰斩!如今在北京有什么是可以腰斩的呢?房价!

广州人关于新电视塔的名字讨论,更多却放在这个城市的存在感上:“广州人识生仔唔识起名,所以才有小蛮腰之类的非本土表达。”广州电视主持人陈扬在个人的专栏文章中评点了广州电视塔的诸多热门名字:“南天柱”强调“威”,贪威识食历来为传统的广州人所鄙视,不可;“小蛮腰”很容易和“大裤衩”相呼应,一下就成为“南蛮腰”,“收爪藏锋,几毒几搞”。

这当中或有文化的差异。广州人的地标命名向来实在,明朝兴建的镇海楼叫五层楼,曾经的最高建筑广东国际大厦则叫63层;北京侃爷向来富黑色幽默感,在央视新大楼之前的国家大剧院,同样具有多个外号——铁蛋、UFO、大土蛋,看不顺眼的,北京爷们从不手下留情。但若留心收集两个城市的市民意见,可发现北京人对央视新大楼时有幸灾乐祸的表述,而广州人则对小蛮腰颇有追捧之意。

一个例子是,广州学者冯原“新电视塔是一座女性之塔”的说法颇为广州市民认同。当地报纸的响应是一个《这不是一个King,而是一个Queen》的大标题,不仅从设计上证明新电视塔设计更耐看、更人性,还附带风水学分析:广州新电视塔位于广州大吉位,是为广州“文昌笔”,未来定是风生水起。

两个城市,不同心态。背后的布景板或是这两个城市发展的不同阶段:一度作为先驱者的广东城市,正面对各自的转型与突围,广州亦正在寻找自己的新定位——这个城市和它所代表的粤文化,都急需找到自己的存在感,世界最高的电视塔显然是一剂兴奋剂;北京走上的是国际大都市的道路——被称为“世界建筑试验场”的这个城市,与央视新楼一同进入人们视线的还有同期的鸟巢、水立方等超级建筑。当中,千年传统与全球化的碰撞,让市民对超级建筑的戏谑成为一种消解方式,或者说一种集体娱乐。

民间语文比官方命名更接近本质

据说上海人给东方明珠的外号是“糖葫芦”,从上到下有“三个球”,去参观东方明珠,售票员不会问你:买几张票?而是问你:一只球,两只球,还是三只球?

福楼拜曾躲到埃菲尔铁塔内喝咖啡,因为只有这样才看不到铁塔的身影;闻名世界的埃菲尔铁塔自诞生起便遭遇市民对它外型的质疑,上海的东方明珠遇到的是同样的问题。

重庆计划3年建27个万人广场,中国城市好折腾可见一斑。中国这个“拆”字到处可以看到,有人戏称,中国就是“拆啦”,是“CHINA”。市民的诟病不会让巨型地标的建设停止——天津海信广场被戏称“凹凸曼”(奥特曼),这个略带荒诞的比喻,隐喻着中国不少城市奉行的逻辑:超级建筑亦是超级英雄,它可以拯救乏善可陈的城市。

如果抛弃社会学、抛弃建筑学、抛弃规划学,对地标的称呼足以构成一种喜剧感。它给一成不变的城市增加全新的元素,折射的是复杂的城市心理:“香港20年来,一个有趣的建筑都没有”。香港建筑批评家胡恩威曾发表言论,认为香港越来越不是一个多元化的社会,“汇丰银行大楼已经是20多年前的事情了。近20多年,香港的建筑越来越内向。相比较来说,内地在意识上比香港更有建筑追求。内地的情况是政府和民间对建筑有着极大的热情。”

地标要中规中矩,符合大部分人的审美,还是要更有趣?中国的网民热衷拍摄各种夸张的“最牛建筑”,这些或与当地经济不协调、或造型尤其奇特的建筑,每次都能吸引大量的眼球,形成一种快速的民间传播——90年代末各种建筑流派纷至沓来,增加了城市建筑的混乱度;网络时代的到来,又催生了民主建筑的呼声——这更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满足所有人的悖论。

也许建筑学家汉宝德说的话值得参考:“一座富于人性的公共建筑,要使来访的市民感到亲切,感到被热心接纳,它不能有丝毫高高在上的姿态,令来访者感到压抑,或使路过的市民产生被排拒感。”

香港17岁的中学生韩丽珠曾写有短篇小说《输水管森林》,输水管无所不在地延伸,成为了个体间仅有的联系,体现的是现代城市形象的陌生和冰冷感:“每一所房子,都是输水管中途经过的驿站。输水管变成了布满裂缝的干枯肠子。裂缝逐渐扩大,露出埋藏在内里的石块沙砾和垃圾。”

要以幸福指数取代GDP,城市要规避疏离感,市民要找回归属感。吉林有“地标老人”手绘长春地标地图;香港有流行曲《喜帖街》唱尽了香港人对过去温情的缅怀;英国伦敦电话亭面临淘汰,也有了“收养电话亭”的行动——“地标老人”守护的是日渐消失的胡同记忆,《喜帖街》回味的是市井生活的人际关系,英国人缅怀的是跟红色双层巴士、黑色出租车、披头士乐队和黄瓜三明治等英国的文化符号。

并非所有的地标名都是黑色幽默,市民总是将最亲切、最温馨的名字献给热门的约会地,献给充满回忆的公共空间,献给最亲民的建筑,献给街角不起眼的城市文化遗产。就这个角度而言,民间语文比官方的命名更能体现市民对地标的评价,亦更接近建筑的本质。

“据说世界万物俱有真名,一种呈现其真实本质的名字。”梁文道曾在《我执》中用奇幻小说常用的“真名”借喻现实世界。在庞大城市,大裤衩与小蛮腰亦算是一种“真名”,它们是最形象的民意指数,并非一句戏谑那么简单。

有中错状元,无起错花名。民间语文是最佳的城市评论员,地标绰号所透露的亲切、调侃与嘲讽,对应的是一个城市给予市民的归属感、荒诞感与疏离感,直指的是城市奇观背后的社会真相。

· 我们对地标的兴奋、妥协与合谋

文/山鸡哥

地标,矗立在城市语文金字塔的塔尖,改变了天际线。塔腰和塔基的普通建筑和房地产,多如过江之鲫;充填在塔中的城市亚文化和传统文化,如灰泥不被看见。

这就是我们的家,地标如林的城市。脚下是水泥和柏油,头顶是日新月异的摩登天空。带给过我们温暖和熟悉记忆的城市所在,因为旧,被强行清除;而新诞生的各种巨大体量的建筑怪兽,远远超出个人的城市臆想,让我们目瞪口呆。

报纸头条说:这是城市新地标,它能为这个城市、为你带来荣耀。你感受到荣耀了么?

地标是什么?

地标的英文LANDMARK,直译是大地上的标记;中文常代指标志性建筑;百度百科的解释是“每个城市的标志性区域或地点,或者能够充分体现该城市(地区)风貌及发展建设的区域”,并列举了“时尚策源地”、“约会中心”、“城市外景地”三方面的功能——这种解释很狗血。

地标其实就是一个地方的第一视觉、第一印象和第一记忆。

现实中,第一视觉常被理解为高和大,第一印象常被理解为震憾和突兀,第一记忆常被理解为“之最”和唯一。在此逻辑下,地标往往变成了造价十几亿到上百亿元不等的建筑工程项目,变成了财富和技术的炫耀。而充满匠心又和谐的第一视觉,谐调和有参与体验的第一印象,融合城市文明和本土价值的第一记忆——这些可被个人反复咀嚼体会的地标情感,被弃置。

现实中,地标的土木工程性(高度、面积、体量、造价)、视觉性(造型的视觉化)、符号性(被投资方、官员和传媒命名的象征性)被人为地过分地强化,而地标的存在合理性(方案争议、建设过程中的思辨、文化合理性)、民间性(参与度、互动性、体验性、循环再生性)和时间性(方案确定与建设工期的合理时间)被人为地过分地弱化。

现实中,地标一浪接一浪,前浪死在高度上。而与生活有过交集、与心灵有过共鸣的地标,离我们远去。

至此,地标已经跟市民无关了。地标如浮标(易逝),如草标(为卖),如商标(为了成为NO.1),但绝无可能成为它所期待的“城市文明的标杆”和“时代的里程碑”。

中国在用西方的源代码写作城市

“9·11”之后在华盛顿举行的高层建筑研讨会上,美国建筑专家认为摩天大楼仍将是当代美国城市的特征,公众对高层建筑的信心不应被恐怖事件吓退。——看看今天的中国一二线城市和迪拜,再看看世界10大高楼亚洲过半的榜单,就能发现摩天大楼不再只是美国的城市象征,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各国都在用西方的源代码写作自己的城市。

建筑师曾繁智以“跳逍遥舞乱照相”来总结中国地标性建筑的形象:跳(出挑、超级悬挑),逍遥(切削、摇摆、旋转、扭曲、错位、滑移),舞(舞动、流动、动感),乱(杂乱、无向度、怪异、不可理喻),照(罩、笼罩、包络),相(象形、象征、寓意)。

中国建筑界有过的“适用、经济、在可能条件下注意美观”提法,已被“最高最大、标新立异、鹤立鸡群”所取代。外国建筑师聪明地迎合了中国城市政府官员的形象工程预期,而本土建筑师的表现如学者史建所言,已经民工化了(他们在面对中国历史最具挑战性的超建设时代,却完全将精神放逐,变成了以改善自身生活状态为目的的、自闭的技术工作者)。频繁参加各种国际设计竞赛的他们,对城市规划、文物保护、旧城改造、交通组织、拆迁和民生等费时费力无关标的的问题,已无暇顾及。

在中国一二线城市,国内外建筑师合力在按全球化标准建设中国城市的地标。地标,充满政绩,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其中虽有环保、节能、生态等新理念,也披着不同造型想象力的外衣,但其标准的核心,仍然是作为财富积累和炫耀的象征——高度比功能重要,名气比造价重要,形式比需求重要,建筑师名头比本土文化基础重要。

结果是,拿着中国工资的你我他,生活在“中国的纽约”、“中国的芝加哥”,与陌生的地标和异质文化朝夕相处,充当荣耀的看客。

合谋者

当地标也成了中国城市的标准配置,很难说成是政府官员的单方面责任。建筑师、知识分子、传媒和市民也身在其中。

建筑师怀抱职业雄心,理所当然地认为“地标应该作为城市中的建筑主角”,人人想为主角当编剧,造出“50年不过时”的建筑;城市的真实需求和建筑存在的合理性不在他们考虑之列。知识分子乐于歌颂大地上一切巨大体量和高度的事物,反正不用自己掏腰包,他们对人工的伟力不吝言辞,而批判立场是多么不主旋律啊。传媒负责报道(而非审视)发生的一切,乐于煽动积极乐观的情绪,营造欣欣向荣的局面,对新地标的溢美之辞,之后会在新新地标身上重现,他们坚信:只要不倒塌和贪污,建设总是好的,无论花了多少钱和钱是怎么花的。经常有市民抱怨本地的落伍(包括市容市貌在内),乐见顶天立地、硕大无朋的地标建筑落成,以此在网上、电话里和大街上对外地人夸耀它的全省全国和全球排名,哪怕他们所分享的仅是拍些照片和逛一下。他们对本城地标的演绎日积月累口口相传,构成了新的民间语文,真真假假地附会成地标的故事。

结果是,存在的地标就是合理的地标,你的地标就是我的地标。我的地标是充满记忆的大地,你的地标是摩登天空?好吧,摩登天空总有一天会变成充满记忆的大地。

看,这就是当代人对地标的兴奋、妥协与合谋。中国各城市地标的新闻,一定会每天都有、经久不息,民间语文犹如藤缠树,附会于地标。怀旧地标不可追,美食地标和约会地标旧的去了新的会来。精神地标?哦,你将面对一大把政治地标、新城地标、商业地标、产业地标,但从你对所有新地标妥协与合谋的那一天开始,你就不再拥有精神地标了。

没有什么能够满足你对自由的渴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地标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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