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埃及的虎与兔

虎年结束,兔年到来,大老虎让位小白兔。动物们一年又一年轮流坐庄,生命就这样轮回,而今年有所不同。“非洲模式”于1月在突尼斯取得成功,突尼斯人用和平的方式争取权力过渡。民主的敌人倾向使用武力。当中国兔年的鞭炮声响起的时候,埃及首都开罗传来了零星的枪声,政府的人在向示威者开枪。春节期间忙碌的人们忽视了埃及革命。虽然越来越多的人已经不看电视了,一些媒体却一再回味春节舞台上的无聊细节,仿佛这个世界只是那一场低俗的表演,仿佛埃及的革命根本不值一提。事实上,这场革命将重要到改变中东乃至世界的地缘政治格局。

春节假期结束了,人们重新拼命挤到交通工具里,返回他们的工作地点,为GDP数字作贡献。在遥远的埃及,人们已决定选择另一种生活。新生活能否到来,是否更好,还取决于他们的斗争。

埃及革命的发生
埃及革命开始于今年的1月25日。在这一天,受到早些天的突尼斯“茉莉花革命”的鼓舞,埃及几座城市的人们走向街头,抗议总统胡斯尼·穆巴拉克的统治。穆巴拉克担任埃及总统长达30年,多年来还在培养他的儿子为接班人。穆氏家族和他们的朋友控制了埃及,普通人的生活很艰难。埃及有严重的权贵资本主义和贫富分化。这毫不奇怪,后者是前者的必然结果。
首都开罗市区的解放广场是这次抗议的核心地区。示威者遭到警察的殴打和袭击,许多人被秘密逮捕。27日,国际原子能机构前负责人、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默罕默德·巴拉迪到达开罗,他是反对派。但抗议活动仍是自发的,没有组织,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28日,警察撤退,军队进城维持秩序。政府宣布宵禁,切断互联网。但广场上的抗议者无视宵禁令。次日,穆巴拉克解散内阁,并首次任命了一位副总统。此人是欧马尔·苏莱曼、穆巴拉克的长期追随者。
1月31日,军队宣布不向示威者开枪。2月2日,20万示威者到广场,与政府支持者发生冲突。这些支持者是政府组织的,还有些警察伪装成示威者挑起暴力事端,为镇压制造借口。2月5日,执政党的领导层宣布辞职,其中包括穆巴拉克的儿子、可能的总统继承人。政府作出了一些让步,但抗议者认为缺少实质内容。2月8日,发生了至今最大规模的抗议活动。
军队和示威者的克制是埃及走向民主的一个必要条件。特别是军队说他们接受人民的权力和诉求。现在他们拥有这个条件了。此外,像其他许多专制国家一样,埃及也有一个完备的宪法,是在1971年制定的,充分保护人民的权利与自由。如果实行宪政民主,宪法不必大动。
30年来,美国已经向穆巴拉克的埃及提供了数百亿美元的军事援助。82岁的穆巴拉克宣布不参加今年9月的大选,这是美国力挺他留任的条件。他已经连续30年独掌埃及大权,只要参加“选举”,必定能够继续高票当选。当年,萨达姆·侯赛因统治下的伊拉克选举也是这样。既然埃及举行过多次全国范围的总统选举,今后的真正民主选举就不必从一张白纸开始了。埃及有民主的基础。
穆巴拉克被称为“埃及最后的法老”。第一代法老统治埃及是在公元前3000多年。埃及真正具有5000多年文明史,但悠久历史不是专制的理由,而法老的权力早已不再是文明的象征。
民主至此,比专制更古老。现代专制是统治者经过数千年努力之后达到的顶点,他们还将胜利吗?
美国不是民主的朋友
专制国家当然希望穆巴拉克能够镇压起义,但民主国家也不会对别的国家负责。在有效的民主制中,统治者对选民负责,必然努力地维护本国利益。各个国家之间的利益经常是冲突的,因此,民主国家会在国外牺牲他们推崇的民主价值,以维护本国利益。对民主的呼唤只是道貌岸然的外交工具。美国最亲密的盟友经常是独裁者,这次它又背叛了埃及人的民主诉求。
美国喜欢做出在世界各地推广民主的样子,尤其是在专制国家的统治者不向美国出让利益的时候。但是,除非符合美国或者以色列的利益,美国从来不是其他国家的民主进程的盟友。真正的民主来自本国人民的选择和斗争。然而,人民的选择未必能够成就民主,因为民主的敌人很强大,他们有枪有炮,有人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开炮。有时候,这些武器是美国提供的。
亲美的专制者最符合美国利益,因为专制者愿意以国家利益为代价换取个人利益,换取美国的支持,而他们的最根本利益就是维持统治,不惜一切代价。民众有自己的利益,收买的成本过于高昂。8000万埃及人不是美国的棋子,不是以色列的保镖,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当他们足够强大的时候,美国将站到他们的一边。否则,美国将帮助独裁者镇压他们的人民。
在抗议活动初起的时候,美国副总统拜登声明说,穆巴拉克不是独裁者。奥巴马总统说,埃及向民主的转变在“现在”。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又说,为了稳定,埃及民主化要走得慢一些。经过一番权衡之后,美国最终选择了穆巴拉克——至少到9月份的埃及大选之前。这给埃及的民主化进程增加了很大的变数。幕后交易也不能排除:美国在安排另一个代理人担任埃及总统,他将更加依赖美国。美国表面上的理由是维护埃及稳定,但在通常情况下,极端主义是高压统治的结果,恐怖主义是帝国扩张的结果。专制政权是各种极端行为的最大刺激因素。
在埃及三个星期的抗议活动中,美国的立场已经发生了三变。
美国不想失去对埃及的控制,但它只能赢得政府或抗议者中的一方。因为这三变,奥巴马将来要唱柳三变的词:“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昼夜乐·洞房记得初相遇》)穆巴拉克与白宫“昼夜乐”的好日子已经结束了,美国仍然宁可负埃及人民,也不愿负穆巴拉克,因为穆巴拉克还能为白宫服务。也许有一天,奥、穆两人还“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雨霖铃·寒蝉凄切》)他们都将后悔当初没有早点把权力交还给埃及选民,因而失去更多。“执手”的工作交给拜登或希拉里可能更合适一些。但国际政治中没有真正的恋情。穆巴拉克一旦下台,美国很快就会忘记这个老朋友。
即使美国赢得抗议者,埃及民众也不会像穆巴拉克那样愿意为美国和以色列的利益服务,埃及有埃及的国家利益。由于和以色列以及美国的关系密切,穆巴拉克甚至被一些反对者称为“犹太复国主义者”。这个评价夸张了,但他的“境界”确实不是普通埃及人或阿拉伯人能够达到的。
民主是自己争取来的,与美国没有太大关系。美国在埃及有重大影响力,举足轻重。可是,如果争取民主的埃及人寄希望于美国,他们将失去民主或者国家利益,也许两者都得不到。
伊斯兰世界的崛起
在过去数十年中,在西方的资金、技术和市场的带动下,许多国家有了快速发展,同时也或多或少地接受了一些西方文明,例如中国等东亚国家。伊斯兰世界似乎是一个例外,它们在现代化的门外犹疑,过多依赖石油等自然资源带来的财富。一千多年来,伊斯兰世界与基督教世界一直是对手。两个宗教的教义相似却又冲突,在地理上又很接近。因此,有许多穆斯林反抗源于西方的现代化——包括民主制。在很多地方,他们抵制西方文明的动力比清朝的臣民还要大。现在,他们已经学会把对手与他们的文明成果区分开来。在接受对方的成果之时,对手就变得可以理喻,不再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了。到那时,世界和平与多元文化才会成为可能。
在与基督教世界的军事斗争与商业竞争中落败以后,伊斯兰世界变得封闭起来,从前灿烂的文明失去了活力。近年来,一些人因为绝望而走向极端,各种暴力袭击成了主要媒体事件。埃及是阿拉伯世界最有影响的国家之一,承接古老的文明。寻求民主就是寻求变化,民主的愿望来自希望,而非绝望。把埃及的民主化进程看作伊斯兰文明复兴的起点,大概不算过分。
突尼斯和埃及的革命是近年来伊斯兰世界的第一场革命,其目标是民主与和平,而不是独裁与暴力。与埃及革命类似的是1989年的苏联阵营的革命,也就是“苏东剧变”。那场剧变驱散了核战争的阴影,带来了和平。冷战之后,世界经济快速发展,许多国家分享到“和平红利”,包括前苏联阵营的一些国家,虽然有的国家(如罗马尼亚)因为缺少法制而落在后面。
如果取得成功,伊斯兰世界的民主革命也将给广阔地区带来繁荣,消除恐怖主义,世界将得到另一份和平红利。不过,赢得对恐怖主义的胜利可能需要较长的时间。恐怖主义是政治活动,受压迫、挫折、绝望和仇恨的驱动,不易消除。美国现在对埃及的政策只会滋生更多的仇恨。
因为埃及民主进程的带动,伊斯兰世界将更加独立,更有信心,从而在世界地缘政治中发挥更大作用。
民主制的土耳其已经在漂离西方。历史总是纠缠不去。土耳其将选择加入欧盟,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欧洲国家?还是重温奥斯曼帝国的旧梦?加入欧洲的多年努力没有结果,土耳其可能将选择作突厥语地区的领导者,从土耳其一直到中亚,不再只为欧洲看守俄国。
以波斯语为官方语言的伊朗也曾经拥有一个大帝国,他们没有忘记历史。1979年,美国因为伊朗的伊斯兰革命而“失去”伊朗。美国入侵伊拉克,意图控制中东,却帮助伊朗削弱了一个劲敌。伊朗人也在选举中争取更大权力,反对派继续在策划大游行,呼应埃及革命。美国将迫不及待地欢迎伊朗的民主化,甚至可能直接动手推动伊朗的民主化进程,因为伊朗的统治者不愿意为美国的利益服务,甚至反美。实际上,伊朗的选举比埃及的选举更像选举。
革命成功后的埃及也许不会把以色列视为敌人,但也不会像穆巴拉克那么亲以色列和亲美,那不符合埃及的国家利益。这正是以、美所担心的,以色列感到了危险。但在另一方面,除非受到直接的重大威胁,一个国家没有必要极力反对另一个国家。反美通常只是内政的需要。
经过冷战后几年的动荡之后,位于伊斯兰世界边缘的印度尼西亚现在受到了投资者的青睐。这个人口最多的伊斯兰国家未来可能是东南亚的主导力量,并与中国争夺廉价劳动力市场。
一个隐约的趋势是:长期一盘散沙的伊斯兰世界正在形成几个区域中心。西方政客未必以为好消息。伊斯兰世界的民主化与和平对中国有利无弊。这是中国与世界各国的共同利益所在。
在这个趋势中不能忽略巴基斯坦。巴国的繁荣与强大符合中国的利益,中国有必要更多地帮助巴基斯坦。这是一个艰难的任务:这个邻国已经连续5年走下坡路,暴力和恐怖袭击频发。 埃及的民主化正在促进这些有益的变化。但因为美国对穆巴拉克的支持,埃及的民主化进程可能会被扼杀。那时,希望看到公民权力得到保护、伊斯兰世界复兴的人只能期待下一轮民主化浪潮。也许这不会很远。专制的支柱是暴力和谎言,专制的大敌是真实信息的自由流动。这是信息时代。
向民主的平稳过渡
埃及的抗议是因为政权的长期压制。专制制度没有减压阀,也缺乏自我调节的机制。因此,社会动乱是必然结果,是统治者一手制造的产物。要避免社会动荡,就必须向民主制过渡。
民主确实不是一夜之间能够造就的。民主制是一个复杂系统,需要认真的设计和实施。但是,当人民已经起来反对专制压迫之后,那些掌握大权的人再谈稳定和过渡就太晚了。无论谈论稳定的人是否真诚,他们的可信度必然大打折扣。突尼斯和埃及的民众长期受到压制和剥削,他们长期压抑的怒火突然燃烧起来,爆发起义。起义不是一夜之间的奇想,也难以因为统治者做出一点让步而消弭,何况被统治者已经不信任统治者了。因此,任何一个负责任的非民主国家——即对本国负责任的政权——都不能满足于经济增长,更应该做好计划,把权力逐渐归还给选民。由于民众不再容易受欺骗,当今世界中的独裁不可能长久,任何人试图从长期拖延中谋取更多私利都是在对国家和民族的未来犯罪。这种拖延非常有可能是毁灭性的。
民主不是万能的。这个世界有一些不太成功的民主国家,虽然原因很可能在民主之外。但是,历史反复证明,在各种制度中,民主是最不坏的。专制制度也可能取得一时成功,民主制度却是通往自由与繁荣的必由之路,因为民主是所有人参与的制度,不是少数人享受的制度,因此更不容易背弃大众。但民主也是娇嫩的制度,因为权力在部门之间、选民之间松散分布。因此,有效的民主制不仅仅需要选票和投票——投下有选举权的选票并被计数——还需要法治、宽容、
合作、理性、监督等诸多因素的支持。向民主过渡需要时间,最佳的民主起点是“现在”。
是,现在。突尼斯与埃及的前景仍不明朗,但受它们的鼓舞,更多国家将开始向民主的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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