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湘龙 TO:林冠华

(唯一「积极正面回应」这个社会竟然是…)

我知道的晚了一些。我把你来不及知道的一点「琐事」告诉你。

琐事?因为死有轻如鸿毛,有重如泰山。而你,比鸿毛更轻。

这是「加工自杀」。「政治加工自杀」。好轻。

不是谴责你轻生。不是。如果你「中度忧鬱」,那已经无从劝你。劝如果有用,就不叫「忧鬱症」。有许多公众人物自己或家人都为忧鬱症所苦,应该深知如你这样的「病人」,看起来好好的,「思路清晰,逻辑清楚,颇有胆识」,但换个布景,人就不见了。

不知你有「情绪障碍」,那些用错误资讯教唆你上街的人,算了,也没什麽好怪了。不知者不罪。他们存心利用你,但不至于存心害死你,让你的家人陷入极深痛苦。但是,明知你是在「情绪障碍」下轻生,仍然努力趁势打造「英雄图像」,那真是台湾政治最可怕、最失德的事。

希望你安息。但现在,你的死,让有「情绪障碍」的人,越来越多了。

你知道吗?你在LINE群组上透露的轻生讯息,你的街头朋友们其实是有警觉的。他们有人报了警。那些被你们衝撞而疲累不堪的警察们,很快和你的父母取得连繫,了解背景,提醒情况。警察其实已经在你住家的楼下站岗,并做了各种状况的模拟,要努力防堵悲剧。因为,你的街头朋友研判,你可能自焚。

警察不能进你家。没想到,你选择在家裡烧炭。知道吗?这虽然让警察扼腕,但真正痛苦的,是你的家人。这个温暖所在,从此成了悲伤记忆。甚至,网路上、马路上,开始出现激烈霸凌的声音,霸凌你的父母,说他们「逼死自己小孩」。

我替他们悲伤。悲上加悲。这些霸凌言语或许不了解,忧鬱症不是忧鬱。忧鬱症来的时候,胸口像不断被砂石车撞击。忧鬱症多半「思路清晰,逻辑清楚」,但随时想死。

为了尊重你的死亡,我把在你死亡之上发言的声音,都姑隐其名。

我的年纪,已经经历过几场痛彻心扉的死亡了。悲伤是非常个人的经验,我也愿意假设这些顺著你政治抗争方向出来骂、出来怒、出来哭的声音,都是真诚肺腑,毫不内疚,没有一点点点「爽假痛」的极邪人性。

有人这样说:「对于反课纲学生自杀,非常难过。执政者不愿意积极正面回应,让人感到非常失望。」什麽是「积极、正面、回应」?是把符合你期待的反课纲诉求照单全收?让「my way or no way」的政治逻辑继续下去?这样就是唯一可接受的「积极、正面、回应」,然后,你就不会寻短了?就复学了?父母家人就从你的「情绪障碍」裡解套了?你「活不过20岁」的自我诅咒就解咒了?

你死的太轻。也许因为你太年轻。我有点震惊,有点难过,但基于对忧鬱症的临床理解,我情绪不多。看著你的街头朋友举起「拒绝虚伪关怀」的白布条愤怒抗议,我其实知道,对只有药物、谘商可靠的忧鬱症患者,最虚伪的关怀就是叫他「看开点」、「别想太多」。

我没机会认识你了。但我可能比那些怀著政治目的「虚伪关怀」你的人,更「认识」你。认识忧鬱症。「看开点」?如果能看开,都不叫忧鬱症。「别想太多」?忧鬱症发作时,除了想死,想的真的不多。

我周围有许多对课纲立场和你不同的朋友。多数是为人父母。对你的死亡,他们有发自内心的难过。但对在你尸体上狂喷口水政客名嘴,更是难过。你已经走了,如果真有「在天之灵」,清亮透彻如天使,你看得懂这种难过的差别吗?

「不知真假,没有是非。」这是「公共事务的理性」。讨论公共事务的基本信条。当政党政客名嘴媒体不断引导你们上街时,谈的好像是「是非」,但你,或你们,知道「真假」吗?我没机会告诉你,你对课纲,以及课纲后头史观的理解,偏颇、错误的太厉害。除了政治,意义不大。

这个错,不是你的错。你才20岁。竟然连高中都还没唸完。这是政治。所以,我说这是「政治加工自杀」。

而你也来不及发现,其实,在台湾,最不容易自杀的族群是…政客。政客只有胜选落选,没有寻死寻活,他们喊衝不衝,喊杀不杀,永远全身而退、哀悼他人,为什麽?

算了。你死意甚坚,挡不住的。没有机会让你懂这些「大人世界」了。但你懂你父母亲现在的痛吗?他们在失去你的至悲心境裡,竟然发出这个世上唯一「积极、正面、回应」。他们竟然没有怪东怪西、怨天怨地。却还要招致「逼死自己孩子」的最恶毒批评。

面对你,以及许多被错误资讯鼓动上街的未成年的孩子,以我有限思索的现代史,我还是只能说,除了纳粹、红卫兵和IS,在现代的文明律法裡,我看不到了。

不用节哀了。这个社会如果不能速建一个「公共事务的理性」,这种「政治加工自杀」是哀不完的,大哀还在后头。

原载:雅虎奇摩唐湘龙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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